本文早期版本曾刊登於 Eco-Business，經授權後發布擴展版本。
碳市場正在快速發展，但與成熟金融市場相比，目前仍缺乏許多支撐透明度、可比性及價格發現機制的重要基礎設施。市場對碳信用質量的關注持續增加，而不少金融機構仍然對參與碳市場保持審慎態度。
這些市場限制通常被歸因於標準不一致、市場流動性不足，或市場仍處於發展初期。這些因素固然重要，但並未觸及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碳數據究竟如何產生、治理及核證。
碳市場正在加速環境成果的金融化，但支撐這一過程的數據基礎設施建設卻未能同步發展。目前，許多碳信用背後的證據體系，仍然依賴最初為周期性合規報告及項目認證而設計的數據流程。
因此，關鍵問題不僅在於一個碳信用是否符合某項方法學要求，而在於：當一項環境成果成為可交易、可投資，甚至與金融產品結合的資產時，其背後的數據是否能夠提供市場所需要的信任基礎。
從傳統MRV走向金融級MRV
量度、報告及核證（Measurement, Reporting and Verification, MRV）體系決定了減排量及碳移除量如何被量化，並進一步轉化為環境聲明或碳信用。傳統MRV體系主要服務於監管報告及周期性的項目認證。然而，當碳信用逐漸被視為類似金融資產的價值載體時，這種設計開始顯現局限。
成熟金融市場透過持續記錄資產所有權及交易活動，並依靠標準化披露及對賬機制維持市場運作。碳市場正在逐步建立類似的交易層，但許多碳信用背後的證據體系仍然主要依賴周期性的文件記錄及項目報告。
實際減排活動可能全年持續進行，而支持這些減排成果的數據，往往需要在數個月後透過監測報告及階段性核證形成。在兩次核證周期之間，買家及投資者對項目活動是否持續運行、運行條件的變化，以及新興風險的形成情況，往往缺乏足夠的透明度。
這形成了一種結構性錯配：碳信用正在被要求具備金融資產的特性，但產生其可信證據的數據體系仍主要服務於合規管理。
金融級MRV並不意味著每一個數據點都必須實時接受獨立核證。它意味著，當環境成果被用於商業或金融用途時，底層數據架構能夠提供持續性、標準化、可追溯性、可審計性，以及風險可見性。
下圖展示了傳統MRV與金融級MRV之間的差異。
目前，一些標準制定機構正在推動方法學、項目提交及核證流程的數碼化。這些發展可以提升效率，但並不能單獨解決一個更基礎的問題：在進入方法學體系或註冊系統之前，相關證據是如何產生、修正及管理的。
因此，邁向金融級MRV並不只是將紙本流程數碼化，而是需要由周期性報告模式轉向持續治理的數據基礎設施。碳數據不應被視為一次性的報告輸出，而應被視為一種經過治理的數據資產，能夠持續記錄其來源、變化過程，以及最終環境聲明的計算邏輯。
碳市場的信任始於真實世界數據
關於碳市場的討論通常集中於方法學、註冊系統、碳信用發行以及交易平台。這些環節當然重要，但它們都位於產生環境成果的實際活動之後。
每一個碳信用，都源於一項真實世界活動——工業生產過程降低碳排放強度、甲烷被捕集利用、森林得到保護，或二氧化碳被移除並儲存。對於工業脫碳項目而言，其證據基礎通常來自設備運行、能源使用、生產產量以及工藝運行條件等數據。
以亞太地區一個生物質蒸汽項目為例，該項目利用生物質生產蒸汽，取代工業設施原有以化石燃料生產的蒸汽。其減排聲明的可信度不僅取決於報告中的蒸汽供應量，也取決於生物質特性、燃料替代情況、工廠產量、運行時間、計量設備性能，以及所採用方法學之間的關係。例如，即使報告中的蒸汽產量保持不變，生物質含水率變化、鍋爐效率變化、生產負荷變化，或計量設備性能變化，都可能影響最終計算出的減排結果。
同樣的原則適用於不同類型的項目：一項環境聲明是否可信，取決於底層活動或環境變化是否被準確量度，並被正確轉化為量化的減排或移除成果。
註冊系統可以記錄碳信用的發行、轉移及註銷，但它本身無法判斷支持數據是否完整、準確，以及是否真實反映項目活動及環境成果。
因此，碳信用的可信度是在更上游建立的——在數據被採集、治理及核證的環節，而不僅僅是在碳信用被發行或交易的環節。
更好的數據並不能保證市場流動性或更高價格。但它能夠減少信息不對稱、提升盡職審查效率，並協助市場參與者更有效評估項目風險。
缺失的數據層
一個實際可用的MRV基礎設施，需要能夠捕獲源數據，對數據進行標準化、驗證及版本管理，保持數據記錄、假設條件、計算過程與最終環境結果之間的可追溯關係，並將經治理的數據提供予下游應用。
聯網傳感器、大規模數據處理及防篡改記錄技術可以支持這些功能，但真正決定價值的，並不是某一項單一技術，而是完整的數據治理能力。我們的同行評審研究提出了一種可能架構，透過結合物聯網（IoT）、可擴展數據處理，以及基於區塊鏈的數據完整性控制機制，探索數碼MRV基礎設施的實現路徑。
基於該研究，下圖展示了一個簡化的MRV數據基礎設施框架，說明真實世界證據如何被採集、治理及保障可信性，並進一步支持下游環境及金融應用。
對於向國際市場供應產品的製造企業而言，同一套營運數據可能同時用於產品碳足跡（PCF）、歐盟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申報、客戶碳信息要求，以及碳信用開發。如果每一種應用都依賴獨立的數據表格、報告模板及核證流程，企業不僅需要重複投入資源，也容易基於同一項生產活動產生不一致的環境聲明。
一個經治理的數據基礎，可以支持這些不同應用場景，包括碳核算、綠色金融以及環境資產代幣化，並根據不同用途調整所需的可信保障水平。
代幣化氣候資產仍需要可信數據作為基礎
區塊鏈能夠保存記錄並提升交易可追溯性，但它無法判斷最初的儀表讀數是否準確，也無法判斷某項假設或監測報告是否可靠。對於代幣化氣候資產而言，信任不能只建立於代幣與註冊系統之間。真正需要建立的是完整鏈條：由代幣連接至環境聲明，由環境聲明連接至計算過程，再由計算過程追溯至產生該成果的真實世界活動。
如果沒有可靠的MRV體系，代幣化只是實現了資產形式的數碼化，並不一定增強其背後的證據基礎。
結語
CBAM、產品層面的碳報告、供應鏈追蹤，以及《巴黎協定》第六條機制（Article 6）正在不斷提高市場對數據質量、可追溯性及盡職審查能力的要求。MRV正在超越傳統周期性報告的角色，逐漸成為連接真實世界環境行動、市場交易及金融應用的重要基礎設施。
透過強化核證所需的證據基礎、降低信息不對稱，並提高環境風險透明度，這類基礎設施能夠為更廣泛的市場參與建立更穩固的基礎。
未來碳市場的發展，不僅取決於誰能夠發行更多碳信用，也取決於：誰能夠建立支撐這些碳信用的可信數據基礎。
研究基礎
本文建基於我們發表於 Frontiers in Climate 的同行評審研究。
建立可信數據層
Foote Tech 開發數碼 MRV 及碳數據治理基礎設施，連接真實世界活動、環境表現與下游應用。
